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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山百匠】那些即将流逝的梅山工匠文化

2017-07-18 09:51:58 来源:原创 作者:黄献忠 编辑:王祉丹

  

 

  安化为古梅山腹地,在湖南按民间文化特征来划分,新化、安化、冷水江、隆回等等湘中偏北县市为梅山文化地域。而安化又是这种特色文化的发祥地之一,在这片群山莽莽的土地上自古至今流传着一种古老文明,且似巫似道,居民又崇文尚武,渔猎,农耕与各种手工业,都均衡发展,也就形成了一种这个地域独有的特色文化。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就有民间文化研究学者开始将她定性,且命名为梅山文化。而这其中的手工业者即是这种文化开创者之一,也是使她稳健发展,逐步走向完善,代代相继的传承者之一,他们所开创发展形成的手工技术,工艺流程,符惠,水碗,旗伞,咒语等,以及他们修筑的那些带神秘色彩的台,祠,坊,廊桥,寺院,庙宇等古老建筑就是这种文化最为重要的有机组成部份与载体。但是随着人类社会的不断进步,科学技术的飞速发展,日常生活观念不断改变,对物质使用要求不断提高,因此就有很大一部份手工业者被迫地去从事其他职业,或者干脆地抛弃祖传手艺转入其他领域去发展,于是就有一大部份很古老的民间传统手工技术得不到传承,且促步地走向消亡,毫无疑问随着消亡的还有那些特有的民间文化与民间艺术….

  为了维护梅山文化的整体与完善,为了这种文化的有效传承与地域的兴旺,为了本地文化旅游产业的发展,安化县人民政府、宣传部、文旅广新局、梅山文化研究学会共同决定由湖南省城市学院李翔教授等为带头人,由安化本土专家,学者,文艺知名人士组成一个为挖掘,整理,研究民间传统手工技术,工艺流程,各行业传统工匠文化的团队,展开为期六个月的乡村田野调查工作。调查完结后将所得结论,学术成果编辑成一套暂定名为《梅山百匠》的集子作为以后学术交流依据与研讨资料使用。

  我作为本土文化爱好者,在李翔教授的盛情邀约下,为他们团队作了些联络与向导工作。他们作采访调研之时,我也在认真聆听,因此就有了以下走笔行式的一些文字记录,也算是作为本土文化爱好者初浅见解,刊发出来的目是希望有关专家,学者能为我指出其中的谬误,使自己在本土文化探索之中得到成長。

  

 

  (一)、梅山木匠造屋的工序与工艺流程

  7月7号下午,他们首先去了冷市镇东庄坪村走访了一位已从艺五十多载,即能造屋开梁,作大小圆货,桌椅板凳,农具傢什,又能打制箱栊嫁妆,脚盆水桶,寿方排珊等等数十项粗朗,精细木工手艺,在当地即有声望,又颇有名气的黄元方老先生。黄老先生虽年过古稀,但身子骨却还很硬朗,耳不聋眼不花,说话口齿清淅,人也健淡随和,与前来作访的专家学者侃侃而谈。当天黄老就以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咱安化最为常见的七柱八瓜,四缝三间,屋面覆盖小青瓦的木屋为例,对造屋木匠手艺之中最为主要,很有代表性的工作流程与师承传授等,作了效为详细的解读。

  (以下就是根据黄老口述整理出的文字)

  造屋主家先年找个清闲日子到出师至少三年之后,在当地有些名气的木匠家串门,向师傳表达想造一栋屋的愿望,木匠师傅问及他要造何种类型,几缝几间,大致要求等,于是木匠师傅就做一个出初级木料预算方案与大体数据交给其人,要他在当年立秋之后请锯匠在山中将所用树木伐倒。造屋一般是不用当年木料的,只用冬木与过了一个伏天的隔年木料,因为春夏之际的树木生長飞快,水份多,木质结构疏松,也易遭虫蛀。在秋冬之时树木生長缓慢,木质与纹理也紧密一些,一般不遭虫蛀,新伐木材要经过一个伏天才能干透定性,做成的木质构件才不会再变形走样。等木材干透定形之后分大至类别运到一个宽敞开阔地坪成堆,然后就登木匠师傅之门拜请师傅为其造屋了,木匠师傅于是就按自己当年工夫安排要主家请看日子的先生选个黄道吉日通知他,到日他就来进场开工就是。

  吉日当天清早,木匠师傅就带齐造屋所用全套工具,主家也另请报工(一般是主家的好友)吃过早饭一同到堆放木材的那片开阔地,木匠傅师傅就画符,念咒,起水架木马,选配柱脚材料了。这天是吉日开工,自然收工也就早些,因为按本地风俗开工当日,造屋主家都会请了几位本家长辈、亲皇与好友过来,主家娘子也备一桌上等的酒菜,尊梅山传统习俗与木匠师傅行内惯例,造屋起手开工这天是要开陪师宴的。除了工资之外,掌墨木匠师傅那个不大不小的红包自然也不能少的。从第二天开始,木匠师傳与他的团队就得要发狠做工夫了。首先自然是得将整栋房屋的柱台、瓜筒、穿尺配齐,因为这些是一栋屋最关健的部件,当然得用最好的木料。配好了先用大斧将全套柱台,瓜筒初步整型,接着就上滚马用二長刨做初步刨面定样,然后用短刨子抛光,这几道工序全部完成了之后就是造这栋屋最关健、文化含量最高,又是考验本家掌墨师傅水平最重要的一道工序了——"起样篙"。样篙的原胚是半根与该栋屋中屋柱等長,表面刮去竹青的竹子。这样篙就等于是现代修楼房的施工图纸一样的重要,整栋木屋要做出的几百个榫卯,眼,口子,水法等数据,规格全部由掌墨师傳用一支竹签做的硬质墨笔一丝不苟地书在这上面。很懂礼数的造屋主家娘子,在起样篙这天早早为掌墨师傅奉上了一包上等好烟,一对鸡蛋茶和一个不大也不小的红包。样篙起好了,接下来就是掌墨师傅两天绝不可分心的精细工作。“画墨"!(即就将整栋屋的数据,规格,榫眼大小画在相应柱台上,其他打大捶师就去做地脚,横条,楼搁等另外的构件……黄老说一栋四缝三间,四角撑腰,带跑马廊的七柱屋,一共有柱台三十根,瓜筒三十二个,長短穿尺四十块,灯笼方二块,看梁,主梁,照门方,各一支,楼搁二十九件,横条折基五十一件,地脚十九块,爽敦三十个。带扫檐方,吊檐,坳山贴檐等等共计较大构件为二百四十八件。在木料很好用的情况下,一般只要二十五六个工作日能完成,材料不好用一般也只能是三十五个工必须要完成。假如上得四十个工作日,掌墨师傅是要黑香名的呢。

  

 

  (二)梅山木匠造屋工程的有关祭祀

  掌墨师傳进埸摆放木马,搭架作板,开始动用斧头,锯子之前必须要“起水"。起水的神学意思是告知本地的庙皇,土地,家神,山神,各位值日仙官等有关神灵,今有鲁班弟xxx受谁之拜请在你所管辖的地域为其打造房屋,为民众生,有扰各位仙官,实属无奈,望各位神灵恩准…在咱安化的传统木匠行內一般是“鲁班水”“祖师水"“普安水"这三种。这三种各有各的符惠,咒语。原神,手势(一般不通用)据说真正盖了卦,炼了符,按规矩要求,补了将的木匠师傳起了水的那片山林地域真正的是“飞岛遁迹,百兽藏身"的!开工要起水,竣工当然也就要“落水"。落水即就告知我鲁班弟子xXx我今日大工告竣各位当值仙官,诸神齐请归位。

  整栋木屋做好了,准备立屋,一干人等到立屋的那个新屋场里"排爽"(即铺裝地脚)之前也要“起水"。而祭鲁班一般在立屋的前一天,爽排好了,四扇屋架子在屋场里排好了之后的当天傍晚举行。

  祭鲁班是整个造屋工程之中最要紧,最富有神密色彩的祭祀。祭鲁班也分大祭小祭。大祭,三牲三熟(乌牛,白马,青羊)是少不了的,那一般是修宫殿,官殿,宗祠,戏台,庵堂,寺院,庙宇才必须要大祭。作为一个四缝三间的七柱民房当然就只要小祭一下的。

  在排好了爽的新屋地脚堂屋,宝壁柱之前的正中央摆上一个大八仙桌,桌上自然要放上升斗,粮米,包封,香蜡纸草两套,酒礼菜蔬,盅筷器皿四套,前方左右两边各绑高大威猛雄鸡一只,锯匠木匠的掌墨师傅将各自的墨斗,曲尺,斧头,锯子等代表工具收拾归一,整齐地摆在桌子上。然后分大小边地站定,燃蜡焚香,拢手長揖拜请各自师尊,禀告今日工夫圆满,又添楼宇,敬请师尊与当方尊神保主家与弟子一切平安,接着就是画符,点押,举雄鸡念咒语挡避其他邪煞。完毕之后两位师傳各自挥斧斩鸡洒血酒盅器皿与纸钱之上,又念平安咒再将纸钱点 燃,最后锯匠,木匠一同转身,满面笑容地向新屋主家抱拳打拱道喜祝贺!凭各自的口才向主家说一大篇吉祥之言。主家也笑盈盈地又赏红包,至此,祭鲁班仪式就进行完毕了。(另外有的还要祭宝壁柱)

  将宝壁柱与四扇屋架子立好,楼搁,照门方等构件上好,(这些一般都在凌晨六点之前就完成了,但也有白天立屋的)然后就是上梁,上梁之前是必须要祭梁。这也是个主要祭祀。

  祭梁也是由掌墨师傅来祭,锯匠不必到场的,先由报工将画师在正中间绘有太极八卦图,两边绘有金书宝剑的主梁抬过来,正面朝上横搁在堂屋两扇屋架中屋柱之间的保条上。两头用力索(小儿手臂粗的多股粽丝或树麻做成的绳子)捆好,在两扇屋架子中屋柱三穿旁边分別站三个身强力壮的后生,新屋主家同样要准备升斗,粮米,香蜡纸草一套,包封一个,盛了酒的瓷制酒壶一个,瓷制盅杯器皿十套,绑雄鸡一只放八仙桌下备用,这些备齐后就按顺序整齐地摆放在主梁正中央前的八仙桌上,另备两枚孔中间穿了五寸长半寸宽的红,黄,绿,白,青色布条,称之为“五色梁衣”的铜钱两个分别放在梁的两端,接着就是主家拜请掌墨师傅祭梁了。掌墨师傅于是就把斧头靠在八仙桌旁边,将墨斗曲尺等工具齐整摆放在八仙桌上,点燃香蜡开始祭梁,师傅先是用一块两次见方的青布搭在梁上,边搭边念唱道:

  此梁,此梁啊//不是非凡梁//生在中南山上啊//長得青枝绿叶啊//尾枝朝阳//凡人拿来无此用咯//弟子用来开屋梁//然后将穿了五色梁衣的铜钱钉入梁的两头中墨上。

  完毕回到八仙桌前弓身向前作一揖,开始祭酒,边倒酒边唱,有请众神,鲁班始祖,本师门已故师尊齐来享用。

  一请天地水府,二请日月星光

  三请鲁班师祖,四请紫薇中央

  五请老君先师,六请风雷雨师

  七请阁老师尊,八请太乙真人

  九请九天玄女,十请玉皇至尊。

  焚一把钱纸,接着就用雄鸡来祭梁了,掌墨师傳用右手抓鸡从右侧举过头顶,高声唱道,

  此鸡,此鸡不是非凡鸡//生得头高啊,尾又低//白天大口吃白米//晚歇龙庭穿袍衣//凡人拿来呢无此用咯//弟子拿来啊,祭梁的//

  唱完,提斧斩鸡冠,将第一点鸡血滴在梁右边(东边)梁衣前五寸处,唱道,

  红花落在梁头,恭贺主家新栋宇//

  再将鸡血滴在梁的中间,唱道,

  红花落在梁腰,荣华富贵在今朝//

  再将鸡血滴在梁的另一头,五色梁衣前五寸处,高声唱道,

  红花落在梁尾,荣华富贵今朝起!

  掌墨师傅连喊三声:起!起!起!(报工立马放鞭炮,大炮)于是两边屋架子上站的青壮后生也大喊起!一同抓起力索一齐发力将梁提拉到中屋柱顶端。整个祭梁仪式完毕。

  

 

  (三)梅山地区其他工匠和他们现状

  第三天,他们团队又去拜访了油匠师傅黄甫生,七十多岁的黄甫生老师傅也讲解解了水碾茶子,炒粉,蒸枯,踩枯,上榨匣子,打撞等的全套工艺流程,示范了踩枯的工序细节,也讲解了有关禁忌与符咒方面的內容。下午,他们去采访了篾匠师傅黄笃庆。黄笃庆师傳也是越过古稀的老师傳,是个丝篾篾匠(即是用小竹,麻竹,水竹,胡竹,管竹等剖丝篾编制观赏性很高,艺术品味浓的日常生活器具)师傅,他用大竹,即楠竹的工艺也是很棒的。晚上采访了一位名叫黄守登的专用大竹的师傅,他俩对自己行业的技术,工艺流程及师承传授都讲解得很细致很深入。采访者说想为他们的工具拍照,他们都说己多年未用了,都是锈迹斑斑,拿出来不好看,且说现在沒有人学他们这些手艺了,就连他们自己的亲生儿子也都不愿学,宁愿外出打工,宁愿去从事其他的职业去谋生,宁愿去做小生意挣钱养家。木匠,锯匠师傅的后代绝大多也是不承业了的。我们这些传统手艺啊,那肯定是要失传了咯…交谈之中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表露出很惋惜情态…

  由于我自己也是个铁杆本土文化爱好者与探索者,在他们没来之前几年我就与另外的朋友拜访过一个叫王家保的蛇法师与草药匠,其人柏木村的(现己过世),他在为患者治伤时,进场首先就是自家起师,到病人府上也是先摆香案,念咒,请神,判卦,打符,立水碗这一套,他将水碗立好了放在你家神台上,不论你是毒蛇咬伤的,还是摔坏的,都只要摸那个碗里的水就能止痛消肿,让痛肿消了三天后才给你上草药,在我们当地他也的确治好过许多许多的人.……这我真有点想不清楚了,因他过世了,他的这种治病救人的方法也就失传了。

  但是如今还是有一部份匠人师傅还是在社会上靠自己的手工技术讨生活的,例如他们前天曾两次拜访的漆匠黄社生,杀猪匠禹汉章等,这也是说他们的行业还没有被社会淘汰,生活还用得着他们技术与工艺……

  (四)这次随行之后所联想到的

  时光远去如滚滚長江东流逝水,古老梅山地区的这些匠人们的这传统手工技术,工艺流程与他们许多许多的工种,连同他们所用的那些神秘莫测的符惠,咒语,手法,手式,师傅原神等注定是要被时间淹沒,被进步的社会忘却,永远地将退出人们的生活与视野,且是无可逆转地不会再现!但是在过去的数千年里他们的的确确为人们的生活带来了许多许多的方便,并且创造了众多的财富,同样也推进了社会的进步与人类的发展!他们从师傅那里数千年一代一代传承过来的那么一些神神秘秘的东西,其实就是一些用现代人们用如今所掌握的科学知识所不能解释得了的学问,我们称他是一种神秘文化吧?!这些东西我们人类将来一定要解开他,一定会有用的!例如一百多年之前的人就发现了无线电波,超声波,直声波,伽马射线,x光等,当时的人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有什么用,几十年或百年之后的今天它们才被咱们人类利用他们来造富社会,为生活服务……不久才发现的量子科技不就是如此么……?

  人类历史的发展证明一种文化是一个社会群体的根,甚至于可以说是一个民族的魂。毫无疑问地说只要这个民族的文化亡了,这个民族也就亡了!换一句话说一种民间文化流逝了,这个社会部落与社会群体也就开始走向消亡了……!

  2017年7月12号凌晨

  

 

  个人简历

  

 

  黄献忠,安化寒士也,上过学,留个级,做过木匠,贩过凉席,开过岩山,修过路, 去过海口, 偷过渡,烧过木炭,扛过水泥,谈过恋爱,离过婚,吊儿郎当到处混;现为个体工商户业主,自由撰稿人;《太阳文艺》文学社创始人之一,副秘书长;曾任企业文化管理、编辑、文学期刊记者,参与多部大型丛书、文集编辑工作与各类报刊杂志组稿、文档编排校样工作。有诗歌、散文、小说、故事、文学评论等文学作品近百篇在《安化报》、《安化作家》、《山花》、《益阳日报》、《益阳晚报》、《湖南作家》、《外来工》、<<小小说>>、《当代商报》、《今日女报》,《自觉》、《财富地理》、《安化人在长沙》,等各级纸质媒体发表,数十篇网文被《红网》、《天涯网》、《安化新闻网》、《湖南省企事业文化网》、《篇海文学》、《企博网》等多家大型网站刊发转载。《品读安化》杂志等为其艰难的文学创作经历作过专题报道。个人诗歌集《忆莲幽梦》,《红叶传情》散文集《随缘草》正在筹备出版之中,现正在尝试长篇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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